
一、谥号非宣帝所上,是蔡义提议。
蔡义是昭帝老师,代表霍光意志。霍光政治正当性来源于他是昭帝代理人,外孙女又是昭帝皇后,他需要维系昭帝正统性。宣帝只能被迫接受,因为他的前车之鉴——海昏侯被废理由中有一条就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
大司马王莽奏:“本始元年丞相义等议,谥孝宣皇帝亲曰悼园……至元康元年,丞相相等奏,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韦贤传》
义为丞相时年八十余,短小无须眉,貌似老妪,行步俯偻,常两吏扶夹乃能行。时大将军光秉政,议者或言光置宰相不选贤,苟用可专制者——《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时,大将军霍光辅政,上共己正南面,非宗庙之祀不出——《郊祀志》
二、“戾”“悼”“思”这些谥号是当时各方政治势力平衡后的最好结果。
宣帝当时对刘据园邑、祭祀规格不太满意,至于谥号再有不甘也只能无奈接受。这些谥号并不好,如成帝时政斗失败的王商也是“戾"这个谥号,再如广陵思王刘荆,陈思王曹植,他们也多是在政治斗争中落败,前者还涉嫌谋反。但相比于刘旦,刘胥所获恶谥或像刘贺一样无谥,臣子已照顾到宣帝面子,且在宣帝前似乎并无改谥号的先例,所以前述谥号成了既定事实。
从刘据谥号中模糊的贬义也能折射其身份的尴尬,随着政治需求的变动,对其是否“罪人”的定性也会随之浮动。在拥护昭帝正统性时,他身份必须贬抑为罪人,但在霍光以燕王刘旦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迎立宣帝时,对卫太子评价又追溯至武帝修思子宫所立基调。和刘据类似的是北魏景穆太子,“恭宗明德令闻,夙世殂夭,其戾园之悼欤",但景穆幸运的是太武帝与文成帝之间没有一个类似“汉昭帝”的存在,只有废帝拓拔余,他甚至被魏收抬进了本纪,被刘知几讽为"以戾园虚谥,间厕武昭"。
至于其他死后待遇,元康元年,魏相立马迎合上意,进行改变。为什么是元康元年,因为上一年霍家被铲除了,辛德勇《建元与改元》讲宣帝年号变更与霍氏斗争之间的联系,写的很精彩。为什么是魏相,因为他是倒霍功臣,宣帝为了扶持他,在霍光死后第二年,特意以老病的理由让时任丞相韦贤挪位。
地节三年以老病乞骸鼻,赐黄金百斤,罢归……丞相致仕自贤始——《韦贤传》
于是韦贤以老病免,相遂代为丞相,封高平侯,食邑八百户——《魏相邴吉传》
三、悼园、戾园兴废与西汉中后期政治息息相关。
元帝即位后,推行宗庙制度改革。以亲尽理由先后废除昭灵后(刘邦母)、武哀王(刘邦兄)、昭哀后(刘邦姊),太上皇、惠帝以及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卫思后园及戾园,后来又首先恢复了戾园,此后是太上皇、卫思后园,而惠帝、孝文、孝昭太后恢复最晚,甚至在昭灵后、武哀王等人之后。
元帝去世后,以匡衡为代表的官员旋即再次毁庙。他们几乎罢废了所有元帝恢复的祭祀场所,且进一步废毁了景帝庙,但为安抚成帝情绪,保留了宣、元、成直系祖先——皇考庙(宣帝父)、戾园、思后园。后来成帝因无继嗣又恢复了太上皇寝庙。
平帝时,王莽因王氏与丁、傅政治斗争 ,尤其是哀帝追尊定陶王之事迁怒悼考,迭毁皇考庙(宣帝父)。
四、宣帝对卫太子还是有感情的。
陈苏镇先生的《春秋与汉道》专门有一章列述西汉中后期毂梁学兴废与西汉武宣政治的纠葛。宣帝因卫太子好谷梁,而对谷梁爱屋及乌。早期执政十余年间一直在扶持谷梁,为石渠阁会议确认谷梁学的地位做了煞费苦心的铺垫。他也是有心人,给卫青孙子赐钱复家,复家乍看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宣帝那批赐钱复家功臣除了卫家,其他全是高祖功臣后代,或多或少也是因为这是自己曾祖母家族,虽然卫家已是疏属,远远比不过许史王三家外戚风光了。
宣帝即位,闻卫太子好《穀梁春秋》,以问丞相韦贤、长信少府夏侯胜及侍中乐陵侯史高,皆鲁人也,言穀梁子本鲁学,公羊氏乃齐学也,宜兴《穀梁》……上愍其学且绝,乃以千秋为郎中户将,选郎十人从受。汝南尹更始翁君本自事千秋,能说矣,会千秋病死,征江公孙为博士。刘向以故谏大夫通达待诏,受《穀梁》,欲令助之。江博士复死,乃征周庆、丁姓待诏保宫,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讲,至甘露元年,积十余岁,皆明习……由是《穀梁》之学大盛——《儒林传》
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卫太子好《穀梁》,有诏诏太子受《公羊》,不得受《榖梁》,孝宣皇帝在人间时,闻卫太子好《穀梁》, 于是独学之。及即位,为石渠论而《穀梁氏》兴——《后汉书 郑范陈贾张列传》
宣帝被收系郡邸狱。臂上犹带史良娣合采婉转丝绳。系身毒国宝镜一枚大如八铢钱。旧传此镜见妖魅。得佩之者为天神所福。故宣帝从危获济。及即大位。每持此镜感咽移辰。常以琥珀笥盛之。缄以戚里织成锦。一曰斜文锦。帝崩不知所在——《西京杂记》
宗孝宣于乐游,绍衰绪以中兴。不获事于敬养,尽加隆于园陵。兆惟奉明,邑号千人。讯诸故老,造自帝询。隐王母之非命,纵声乐以娱神——潘岳《西征赋》
宣帝立,乃改葬卫后,追谥曰思后(颜师古注:葬在杜门外大道东,以倡优杂伎千人乐其园,故号千人聚。其地在今长安城内金城坊西北隅)——《外戚传》
元康四年,诏赐青孙钱五十万,复家——《外戚恩泽侯表》
五、宣帝虽然遭遇了巫蛊之祸,自己大部分亲人还惨死于曾祖父之手,但不见得他有多讨厌武帝。
宣帝是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很实用主义。他有念旧感性的一面,但也理性克制,他不是孙皓,他即位后从未因巫蛊之祸大开杀戒,虽然大部分复仇工作他那位曾祖父已帮他做完了。相反,他选择不计前嫌,拉拢武帝霍光所亲信的韩、杜、张氏这些家族来巩固帝位。后来他与霍氏斗争的成功部分就在于成功分化了这些家族对霍氏的忠诚。事实上,霍氏倒台后,很多亲信家族并未被波及,我翻阅百官公卿表时也没感受到霍氏族诛对当时九卿以上高官人事变动的影响。
掘蛊太子宫,为太子所杀。子兴嗣,坐巫蛊诛。上曰:“游击将军死事,无论坐者。”乃复封兴弟增为龙额侯……神爵元年,代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增世贵,幼为忠臣,事三主,重于朝廷。为人宽和自守,以温颜逊辞承上接下,无所失意,保身固宠。——《魏豹田儋韩王信传》
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捕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上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时,宣帝养于掖廷,号皇曾孙,与延年中子佗相爱善,延年知曾孙德美,劝光、安世立焉……霍光薨后,子禹与宗族谋反,诛。上以延年霍氏旧人,欲退之——《杜周传》
他对武帝态度同样复杂,有政治利用,但也真仰慕。他的“霸王道杂之”深得武帝和霍光的执政精髓。对霍光态度同理。如果说他族诛霍氏体现他残刻寡恩的一面,但他把霍光列为麒麟阁功臣第一时,心情肯定是复杂的,功是功过是过,霍氏是要灭的,霍光是值得被尊崇的。
是时,宣帝颇修武帝故事——《王贡两龚鲍传》
上始幸甘泉,郊见泰畤,数有美祥。修武帝故事,盛车服,敬齐祠之礼,颇作诗歌——《郊祀志》
宣帝循武帝故事,招选名儒俊材置左右——《楚元王传》
欲强主威,以则武、宣——《哀帝纪》
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李广苏建传》
当然这不代表宣帝完全就认同武帝和霍光,宣帝没有武帝外放的魄力,但绝对比武帝体恤百姓。
及至孝武即位,外事四夷之功,内盛耳目之好,征发烦数,百姓贫耗,穷民犯法,酷吏击断,奸轨不胜……宣帝自在闾阎而知其若此。及即尊位,廷史路温舒上疏,言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语在《温舒传》。上深愍焉,乃下诏曰:“间者吏用法,巧文浸深,是朕之不德也。夫决狱不当,使有罪兴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刑法志》
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以公田赋与贫民,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仇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使书对事。——《霍光金日磾传》
孝昭幼冲,霍光秉政,承奢侈师旅之后,海内虚耗,光因循守职,无所改作……及至孝宣,由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自霍光薨后始躬万机,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职而进……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循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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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帝初即位,欲褒先帝,诏丞相御史曰:孝武皇帝躬仁谊,厉威武,北征匈奴,单于远循,南平氐羌、昆明、瓯骆两越,东定薉、貉、朝鲜,廓地斥境,立郡县,百蛮率服……功德茂盛,不能尽宣,而庙乐未称,朕甚悼焉……
长信少府胜独曰:“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斥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亡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积至今未复。亡德泽于民……
胜为人质朴守正,简易亡威仪。见时谓上为君,误相字于前,上亦以是亲信之……朝廷每有大议,上知胜素直,谓曰:“先生通正言,无惩前事。”——《眭两夏侯京翼李传》
宣帝赞扬武帝确实发自内心,但他对夏侯胜的反驳也不见得介意,可能觉得他说的也对呢。如果夏侯胜是像杨恽、盖宽饶一样直接抨击宣帝,宣帝是不会大度的说出“无惩前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