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小说《封神演义》?

如何评价小说《封神演义》?

《封神演义》是小弟我最喜欢的古典小说,也是先入为主。小时候最早接触的中国古典文学就是《封神演义》,而且还是半白话的足本,都看不懂,但也没办法,身边只有这一本书。

虽然最喜欢,但后来接触过很多古典小说,故事性一对比,《封神演义》原著就不行了,这个必须承认。

俺的观点,作为小说,挺一般的。但论内容,相当牛逼。所以有人说《封神演义》更像一本设定集。

其实这本书,不但是设定集,而且还是一本弘扬道教文化的同人设定集。

小时候为什么喜欢看封神,因为最吸引我的不是故事情节,而是各种角色和他们的法宝、坐骑,就跟看《圣斗士星矢》一样,各种圣斗士、海斗士、冥斗士他们造型拉风、使用的各种招式,种类繁多。我看《封神演义》就有这种感觉。

所以哪怕年纪小看不懂那些半白话的故事,单单是这些角色+法宝、那些打斗,就足以吸引人了。

太丰富了。

这本书可以说是天马行空、包罗万象。书中内容基于道家理念和民俗文化,诞生了无数脍炙人口的经典篇章,也为我国古典神话和民俗文化增添了大量素材——

纣王和妲己的故事、姜子牙直钩钓鱼愿者上钩、哪吒闹海、文王吐子、百子雷震子、杨戬收梅山七怪、十二仙破十绝阵、三教大战万仙阵……

这些内容,有的是历史上本来就有、在书中被二次加工,比如哪吒和雷震子的出身、瘟神、火神、邓辛张陶、庞刘苟毕等民间俗神;有的则完全是作者原创,比如阐教、截教、通天教主、十二仙(部分)以及鸿钧老祖这些,都是作者自己编的。

但无论原创还是二创,如上典故能流传至今,杨戬、哪吒、十二仙等角色能有今日的人气,民间俗神的盛行万分,都是这本书的功劳。

由此可见,《封神演义》在我国民俗文化中的地位。

但是,这本书,也是有其自身的问题。

★故事性一般,升级打怪、打不过就叫人的模式延续到结束。

★角色塑造不一,既有哪吒、土行孙、闻太师、赵公明这种个性鲜明的角色,也有雷震子、韦护这些名声在外,但全书连几句正经台词都没有的超级酱油;

★情节表现不一,既有“文王食子”这样对人物心理和动机描写的入木三分的经典篇章,也有破十绝阵这么重要的情节,燃灯找人“先踩雷”后破阵的公式化套路。

★封神的bug就更多了。

比如柏鉴(清福神,封神第一位)、崔英蒋雄闻聘(五岳之三)等连酱油都算不上的路人甲,被封了重要的神,也有龙吉公主、龙王三太子敖丙这些本来就是神,死了之后又被封神的神……

又比如妲己为首的轩辕坟三妖,死后并没有被封神,而彩云仙子(云神)、高明高觉(千里眼顺风耳)明明写到“灵魂去往封神台”,但封神的时候没他们名字;介绍龙须虎的时候,明明说了他在“封神榜上无名无姓”,但死后却被封神九丑星……还有很多。

★全书最大的槽点,当属故事起因和动机。

封神榜诞生的缘由,书中含糊而过,但在各种场合随处可见的就是“成汤合灭,周室当兴”“XX榜上有名,所以安排你去送死”类似的情节。

本来双方征战中谁胜谁负、谁死亡谁被封神,这些都应该是秘密,但书中那些老神仙们都把这些事儿都剧透完了。

谁生谁死谁赢谁输都是他们安排好的,这些家伙们,几乎都把“阴谋”二字写脸上了。

反正“万事不决就天意”,连哪吒闯祸打死石矶娘娘的童子,都被太乙真人说成“天意”。随后还不过瘾。把石矶娘娘本人一把火也给烧死了……

正因如此感人的故事逻辑,导致后世对《封神演义》的解构和二创,大概是古典文学里最多的。

比起什么“水煮西游”里佛教对道教的暗度陈仓、“大话水浒”里宋江暗杀晁盖的理由……对《封神演义》的解构,几乎都指向了昆仑山的暗箱操作……

但实际情况则是,作者肯定没想那么多,《封神演义》就是一本当时民间流行文化的二创文学,因为明朝神魔类小说风起云涌,特别火爆,等同于现在的同人文。

故事逻辑和动机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弘扬道教和民俗文化,书中对神话角色、法宝、坐骑等描写,可称包罗万象、让人大开眼界,这才是该书在明朝一堆同类小说里脱颖而出,并流传至今的原因。

所以,我认为《封神演义》,中国古典文学里,流传范围最广的神魔设定集。可能不是最全的,但一定是最广泛的。

为什么说是同人文?因为书中很多设定,都是作者自己编的。

目前《封神演义》的真正作者究竟是谁,也有争议,如今的流传最广泛的“钟山逸叟”许仲琳,据传是作者,且是“之一”。

其他观点还有许仲琳和李云翔联合创作,也有人认为真正的作者其实就是明朝著名道士陆长庚(陆西星,《封神演义》里散仙陆压就是作者的化身)……

但无论哪种说法,“《封神演义》的作者是个道士”,这个观点被大部分研究者所认可。因为书中道教知识和道家理念太丰富了。即便不是道士,也是对道教文化有着极高认知的民间高手。

既然作者有着详实的道教理念,那么他编撰的很多内容,不可能凭空捏造,除了个人喜好,还要是依照道家理念,以及当时民间信仰风气的变化,进行二次创作的。

比如殷郊和哪吒两个角色。

俺在之前的这个回答里就详细阐述过两位角色变化。

《封神演义》的前身,是宋朝的《武王伐纣平话》和元明时期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前者提供了故事模板,后者提供了角色设定。

在《平话》和《搜神大全》里,太岁神殷郊都是反抗自己的父亲,成为姜子牙手下的伐纣先行官,最终用破纣之斧,砍掉了老爸纣王的脑袋。

但在《封神演义》里,殷郊反水,出尔反尔站在了姜子牙的对立面上。而伐纣先行官变成了哪吒。

为什么这么改动,还是因为当时创作环境,明朝时期,民间里哪吒信仰火爆啊,所以才改了人设和地位。

而殷郊作为太岁神,虽然是天上众神(星)之领袖,掌管人间一年的祸福。但老百姓总觉得是不太吉利,出门都看黄历,别冲撞了太岁,让他当伐纣主角,肯定不行,这书都卖不出去。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顺应民意的改编,殷郊依然是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太岁凶神,回归反派阵营,但正面角色的位置,交给了老百姓都喜欢的哪吒。

而且太岁原本“众星之首”的位置,给了斗姆——就是原著中的金灵圣母,截教通天教主门下四大首席弟子之一,闻太师的师父。

殷郊太岁神的位置,被独立出来,变成“岁部”,值年太岁不再是一年的主宰,而是普通巡天的神。相当于从军区司令,降职成了保安队长……

这一改动,也加强了哪吒在民间的地位。也为了降低太岁在民间信仰里的等级,毕竟是凶神嘛。

但如今,“肉球”哪吒已经出圈了,你再说殷郊是肉球估计没人答应。

哪吒不仅仅“抢了”殷郊男主角的地位,还抢了华光天王马灵官的火属性和装备。

因为早期哪吒是佛教,毗沙门天王的三儿子,这个毋庸置疑。

早在明初《西游记》成书时,里面哪吒还是一个手拿降魔杵、缚妖索、混天绫、火轮(不是风火轮啊)的佛教护法童子造型。到了《封神演义》成书时期,哪吒的道教形象已在民间盛行。

书中干脆把哪吒与道教著名的火系战神——华光天王马灵官的形象进行了融合。

马灵官就是“三只眼的马王爷”。《封神演义》里殷郊的手下马善,原本应该以马灵官为原型+封神,但书中把他的设定给改了,改成了燃灯道人府邸里的琉璃灯成精,后来被燃灯收回,也没有被封神,为什么改设定,因为马灵官的属性给了哪吒啊。

如今我们熟悉的哪吒装备——除了混天绫是自己原装的,其余火尖枪、风火轮、金砖这些都是拿马灵官的装备。

比如风火轮,这是人家在《南游记》里降服风火二判官所得的宝贝。结果到了《封神演义》里给哪吒了。而马王爷也没被封神,这个火系战神在民间信仰里,就只剩下“马王爷三只眼”。

所以《封神演义》的哪吒,占了殷郊的地位,抢了马王爷的装备。此后哪吒也标榜了火系,流传至今。但为什么书中这么改,就是由于当时哪吒信仰兴盛,才将哪吒顺位提升,并且抹去了其佛教印记,就这么简单。

此外,昆仑十二仙这个说法。也是《封神演义》原创,不但叫法原创,连里面的神仙部分都是原创的。

作者在撰写小说的时候,12仙采用现成人物+半虚构的方式,其中不少都是神话或宗教录的现有角色,诸如上古神仙广成子、赤精子,道教著名神仙太乙真人、灵宝大法师,佛教的文殊、普贤、慈航、惧留孙等。

而其余角色,就是书中原创了。但说是原创,其实是有真实人物为原型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民间或者道教著名的先人。

★比如黄天化的师父,清虚道德真君。原型就是张三丰。

因为三丰爷曾经的名号叫做“清虚元妙真君”,“清虚流”留名的就他一位(所以封神里清虚道德真君法宝众多,很厉害,仅次于太乙真人)。

★又比如十二金仙外,郑伦和李靖的师父度厄真人,原型是全真七子的“铁脚仙人”王处一,因为他的驻地西昆仑九鼎铁叉山、八宝云光洞就是王处一的修炼地。

★又比如雷震子的师父——云中子为啥不是十二仙里的?因为这个角色是《武王伐纣平话》里的,在该书里,云中子就是雷震子的老师,属于娘胎里自带的。作者创作《封神演义》的时候,甩不掉,还又不想让他占用十二仙的名额,干脆把云中子算成了阐教玉虚宫神仙之一。

★杨戬的师父玉鼎真人,就简单了,历史上真就有这么个人,是西蜀地区的一位炼丹道人。由于他与二郎神是老乡,在书中就成了杨戬的老师,就这么简单。

宋代还有《西蜀玉鼎真人九转大还丹》的记载,说明历史上的玉鼎真人练过“九转大还丹”。

《封神演义》里,杨戬的“九转元功”——的名字,至少是从这里来的。

还有一点,作者在书中,原创了阐教与截教的大战,后世就有学者表示,这是作者在暗喻道教旗下两大体系,全真派与正一派之争。但这只是一个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封神演义》的作者,肯定没有想过,这本小说,后世能够这么火。因为从书中的一些表现来看,作者很多地方创作不太严谨。

比如俺小学时候读《封神》,就能看出里面不少bug。

比如孙子羽这个角色,一共出现过两次,在第二回为北伯侯崇侯虎的手下,讨伐冀州的时候被苏全忠给打死了。到了第七十八回,这货又出现了,而且变成冀州侯苏护的手下,是苏全忠的小弟。

当时还是小儿童的我,就看出来了,这人怎么又出来了,还改编了阵营。可想而知这些漏洞了。

另外一个不得不说的地方,就是抄袭+洗稿。

《封神演义》书中一些桥段,就是照搬《西游记》。

比如,哪吒上南天门伏击东海龙王那段的景致描写,就跟西游记中,孙悟空跟太白金星初上天庭那段一模一样。基本一个字都没改过,各位可以对比一下。

下图为《西游记》

下图为《封神演义》

还有“杨戬收七怪”中,杨戬大战袁洪,先是二位赌变化,跟《西游记》里孙悟空与二郎神同桥段非常像。

然后杨戬来到梅山,被袁洪手下的猴子精围攻,这段不就是《西游记》里花果山一幕嘛。

尤其是袁洪这个角色,明显就是按照孙悟空创作的,而且早期《封神演义》,梅山七怪、包括石头精石叽娘娘还真没有被封神。

所以才有了坊间,袁洪死后,灵魂附在石矶娘娘的石头里,化身为孙悟空这个说法(《三教源流搜神大全》里,石矶娘娘还是万妖首领,这下对上了)

但《封神演义》成书过程很长,至少我们如今看到的版本,是经历了时代演变,多人编撰的结果。

比如“梅山七怪”。

这几个角色,基本就是COS《西游记》,就是孙悟空(袁洪)、猪八戒(朱子真)、牛魔王(金大升)、白眼魔君(吴龙)等角色,组成了一个妖怪天团,从隔壁《西游记》里来《封神演义》里串场来的。

是作者在后期编不下去了,参考《西游记》才搞出这几个角色救场。

目前存世最古老的版本《新刻钟伯敬先生批评封神演义》,是《杨戬哪吒收七圣》,原版里妖怪、诸如妲己这些角色都没有被封神,梅山七怪也是如此。

光绪十五年,上海出版的广百宋斋本中,封神演义做出了一系列的重大改编。其中梅山七怪被封神,此外龙须虎、石机娘娘等妖怪类型的角色、甚至敖丙这种本来就是神的存在,被封神也是在这个时期。

因为早期《封神演义》里,文中那些“封神榜上有名有姓”的角色。不够365位,所以最后原创了很多名字,算作“挂名”。

比如袁洪的“四废星”,在最早的《封神演义》,这个神位属于一个叫袁坤,而这个名字在全书里都没有出现过,属于“空挂”。

后来书商进一步完善该书的时候,觉得这些非人类妖怪角色,名气那么大本领也高,不被封神可惜了,再加上神位上还有很多“挂名”,所以干脆就把这些人物都安插进去了。

但还是忘了轩辕坟三妖和高明高觉(千里眼顺风耳)。

可见,《封神演义》在当年的创作过程中,其实真不太严谨,说是为了弘扬道家文化,创作的一本娱乐小说;甚至是作者写着玩赚稿费,也毫不为过。

其定位,就是一个弘扬道家文化的同人文。

但是,里面的元素是真的丰富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就像我小时候初读《封神演义》的时候,都能看出圣斗士的影子,那娱乐性是超强。

书中那些角色和神位,都是民间大名鼎鼎的俗神,让这些耳熟能详的角色进入流行文学,作者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所以该书就从当时明代那么多神魔小说里脱颖而出,再加上后世的不断完善,越来越火。

由于作者创作动机不算严谨的缘故,导致该书中的一些设定,被后续错误理解。其中被误解最深的,就是“三教”的说法,还有“阐教就是道教”“老子是人教教主”这种错误观念,流传很长时间了。

其实这是原著《封神演义》的问题,书中语焉不详,设定前后不统一造成的。

如何正确理解原著世界观,必须要了解作者的创作理念,以及小说所要表达的诉求,我这么一说您就明白了。

★《封神演义》就是一本道教小说(作者可能就是个老道),“道”是总纲,是封神世界观运行的基础,其中所有的仙人都是在修道,所有出家人,都自称“道门中人”。

又比如很多神仙都说自己是“练气士”,练气就是修道、修仙的标志啊。

《封神演义》里,武王伐纣时期道教还没出现,但不要紧,道教和道术是两码事,不影响世界观。阐教与截教都属于道门,二者的大战就是道门内战,影射了道教中全真派与正一派之争。

★书中没有其他宗教,“西方教是佛教”这种说法也是错误的,人家掌门人都叫准提道人、接引道人了,还佛教呢。

你可以理解为,佛教是阐教后来分化出来的,燃灯道人带着慈航道人、文殊广法天尊、普贤道人、惧留孙等阐教门人,跟西方教合并,成立了佛教。

但至少在原著里,他们都是道士,法术、法宝、修炼理念都是同一体系。

★而《封神演义》里“三教”的概念是一个非常蛋疼的设定。

这个说法是沿用原著前身之一——《三教源流搜神大全》里的概念,后者指的是佛、道、儒,其中儒不是宗教,指的是官方主流思想。

“三教合一”是该书推崇的理念,说白了就是民间信仰的融合,比如某人拜观音、也供奉太上老君,还拜关二哥……

所以《封神演义》里三教是个非常抽象的概念,差不多就是指的就是阐教、截教、当官的,或者仙人、俗家、官家的总称,“三教合谈,共议封神”,就是说封神榜上的人物,都从这些人里找就行了。

但原著里强行解释,说三教指“阐教、截教、人道”,这一解释反倒坏了。

最后一个“人道”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就是作者前后不一、语焉不详的锅,也导致很多读者,误认为老子是“人教教主”。

★仔细读原著,尤其是那些定场诗。

鸿钧老祖,有三个徒弟:老子、元始天尊、通天教主。这三位从老师那悟道成仙,然后创立了两个教派——阐教与截教。其中阐教掌教是元始天尊、截教老大是通天教主。

可见,这个老子虽然不是阐、截的管理者,但这“大掌教”的身份,还“总掌二教”。结合现实,老子创立了道家学说,其神话化身太上老君又是道教顶流三清之一,由此我们可以这样说:

★大师兄老子则是道门总头目,但不插手具体教派事务,相当于武林盟主,精神领袖。跟他在《西游记》里的定位差不多。

还说老子掌管人间,这更不对的,你掌管人间把昊天大帝阁哪儿啊。

《封神演义》就是一本道教YY同人小说,而且成书过程很长,连作者都有争议(可能都不是一个人),所以说法和设定上的错误和漏洞是难免。

所以要仔细揣摩原著体系,以及老子等角色在道教里的定位是什么,不能抓住原著里的错误设定,就给人家按一个不存在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