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习古典文献学,在古书中钩沉拾遗,会碰到有许多有意思的段子。我也来和大家分享几则吧。
南北朝学者颜之推在益州时,有一次与几位同事坐在一起,看见地上有一个小光点,于是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有一位本地的小僮回答说: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拿来一看,才知道是小豆粒。原来当时的蜀地方言称豆粒为「豆皀」,而「皀」与「逼」同音。
东晋重臣蔡谟早年渡江南下,在岸边见到一只甲壳动物,八条腿,一对螯足,看起来很美味。蔡谟很高兴:「《大戴礼记·劝学》讲:『蟹二螯八足。』这个肯定就是螃蟹了!」烹而食之,结果上吐下泻,差点没把小命丢掉,这才知道这东西不是螃蟹。后来蔡谟向大臣谢尚说起此事,谢尚笑道:
原来,八条腿、一对螯足的,不只有螃蟹,还有蟛蜞、蟛螖,三者大小不同。《尔雅·释鱼》:「螖蠌,小者蟧。」郭璞注:「即彭螖也,似蟹而小。」蔡谟不熟《尔雅》,因此误将蟛蜞当成了螃蟹,烹食致病。
唐代大诗人杜甫有一组五言律诗《自瀼西荆扉且移居東屯茅屋》,其中第四首写道:
南宋学者蔡梦弼《杜工部草堂诗笺》注释此诗「幽独移佳境」一句,写道:
此句文意难通。覆覈原书,可以知道蔡梦弼所徵引的,是东汉文学家张衡《思玄赋》中「幽独守此仄陋」一句。「仄陋」,即来自《尚书·尧典》「明明扬侧陋」。侧陋,犹僻陋。而到了《草堂诗笺》中,赋题「玄」误成了「贤」,赋句「仄陋」误成了「侧漏」。短短一句话,九个字中就错了三个字,尤其是「仄陋」两字,正来自五经之一的《尚书》,也被误刻,确实令人发噱。
蔡梦弼是南宋福建人,此本《杜工部草堂诗笺》也是在福建刊刻的。南宋福建地区所刊刻的书籍,质量普遍不如浙江、江西、四川等地,甚乃粗制滥造,纸质粗恶,讹误滋多,当时的人已多有批评。由于建本雕版所用的木材往往取自麻沙镇,因此福建地区的刻本又称「麻沙本」,后来就成了粗劣版本的代名词。这本《杜工部草堂诗笺》,也不能免俗。
福建刻本的粗劣,远不止上面一例。唐代诗人贾至有一首七言律诗《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寮友》:
南宋大型类书《锦绣万花谷》收录了这首诗。结果,福建书坊在刊刻的时候,将「侍」误作「士」,又转刻成了「上」,还将此联出句「里」误刻成了「诏」。于是尾联就变成了:
宋代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落款写道:
这里的「玄黓」「壮月」,都取自《尔雅·释天》:「太岁在壬曰玄黓。」「八月为壮。」「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即宋高宗绍兴二年(壬子年)八月初一。折合成今天公历,就是公元1132年9月11日。
到了明代,山东人在刊刻《金石录》时,读到这句话的「壮月」两字,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壮月』是什么意思呢?」突然,他灵机一动:这个「壮月」读不通,肯定是错字嘛!于是他大笔一挥,改成了「牡丹」二字。
事实上,这样因无知妄改而造成的文献错误,即使到了今天也不在少数。例如,当代某知名出版社出版清代学者顾千里的别集时,将其「遽甚朝生蜏」一句中「蜏」字烂脱而成的「⿰巾秀」字妄改作「綉」,笔者在下面的回答中已有批评:
锺惺(字伯敬)、谭元春(字友夏)是明末文学竟陵派的领军人物。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受到了清代学者的猛烈攻击。这些攻击中,既有中肯的批评,也有无端的指责。锺、谭合编有《古诗归》,其中选录了相传为周武王所作的《几铭》:
明末清初学者周亮工在所著《书影》中批评说:
按照周亮工这种说法,《几铭》原文是标记阙文的「□」,被锺、谭两人认成了「口」字。果如此言,锺、谭两人便是闹出了目不识字的大笑话。沛谨案:《古诗归》所录《几铭》,实则来自《大戴礼记·武王践阼》篇。考察北周卢辩的注释:
卢辩注「故以言语为戎也」,显系化用《伪古文尚书·说命》「惟口起羞,惟甲冑起戎」之语,对应到经文,显然就是「口」字。这说明,最晚到北周时期,当时通行版本的《大戴礼记》,此处已经写作「口」,而并非阙字符号「□」。即使《大戴礼》此处原本就是阙文符号,而卢辩误读,那远在明末的锺惺、谭元春二人也只是承袭由来已久的讹传而已。清人因此对锺、谭二人严加挞伐,实则大可不必。
有一天,一位中文系的同学大惊失色地跑过来问笔者:
笔者一脸茫然:「没有啊!你从哪儿看到的?」
原来,搜韵网(搜韵-诗词门户网站)早期录入的李梦阳诗《夏都给勘邺潞之战惠见忆之作寄答四首》,其中第二首首句写作「焚草堂忙杜拾遗」。我们覆覈李集原书,首句其实是「焚草常怀杜拾遗」。此处用的是杜甫的典故。安史之乱中,杜甫逃至凤翔,被唐肃宗授予左拾遗的官职。拾遗负责向皇帝进谏。杜甫为官谨慎,每当退朝之后,就到没人的地方将自己谏疏的草稿焚毁,以免谏稿流出,惹是生非,所谓「避人焚谏草」。李梦阳此诗寄答的对象是夏言,时任谏官,而李自己也曾向孝宗、武宗皇帝上谏疏,因此用了杜甫的典故。
然而,当时搜韵网在录入此诗的时候,「常」讹成了「堂」,「怀」讹成了「忙」,于是出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焚草堂忙杜拾遗」。后来许多野鸡诗词网站剽窃搜韵网的文本,导致此诗在全网几乎都是「焚草堂」的版本。前年,笔者为搜韵网重新录入了李梦阳的诗集,这个错误已经得到更正。但是其他各大野鸡诗歌网站上的文本依然落后,讹误仍旧。
word文档的简繁转换器,原本附带有大陆与港台地区常用词的转换功能。例如,电脑系统中有提供快速链接作用的符号文件,大陆地区称作「快捷方式」,港台地区称作「捷径」。因此,如果使用word文档的繁转简功能,转化器会连带着自动将文本中存在的「捷徑」两字转换成「快捷方式」四字。因此也就产生了「终南快捷方式」这样的文字错误。
南京师范大学苏芃教授在《终南快捷方式 ——互联网时代的文字错讹》中专门讨论了这一问题:
对于这一类的错谬, @屠龙少年周旭 在下面的文章中有更多的揭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