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 《存在与时间》实在过于晦涩难懂,求过来人来解释概括下这本书所想表达的意思?

海德格尔 《存在与时间》实在过于晦涩难懂,求过来人来解释概括下这本书所想表达的意思?

本篇文章是一篇非常精彩的对《存在与时间》这本书的概括,也是导读,建议反复阅读。

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之前要先说一些很重要的话,作为准备:

哲学其实并不能先行地去指导人认识真理。它做不到,也没有这个功能。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要打开说一下:虽然哲学确实是奔着那个大道去的。它是去在这个过程中去求索,它想要搞明白“道”。然后在这个大方向上,在这个过程中啊,它发展出了科学,也经历了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那也就是所谓的哲学史。这个哲学史里面确实也有相当多,非常精彩的对于真理的发现。很多思想家有自己的发现,各个层面,各个维度的,那哲学里面有很多的,对于这些发现的论述是很精彩的。

但是哲学对于一个还没有开始去探索,或者说还没有怎么开始去反思自己人生的人来说是没有用的。也就是说:它对于还不具备自我基本思考能力的人来说,不具有任何先行的指导作用。相反。哲学他还非常容易把还处在这一阶段的人带入各种各样,甚至是完全相反的那种状况里去,比如说抑郁啊,被哲学搞得很糊涂啊!很容易陷入哲学里面这些大量的细枝末节的论证的过程啊,还有大量的技术性的工具。(比如叔本华的充足理由率就是一套工具,在哲学里这样的工具很多。)还有大量的公式,理论当中去。就很容易让这些人陷进去,摸不着头脑摸不着方向。

或者,直接被各种学说牵着鼻子走,基本上丧失了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活在“某某说”之下。非常不建议一个人在还没有自己思考能力之前就大量读哲学,那等于阉割了自己的思考。

所以它在对人的这个指导方面来讲,它真的是一个悖论。但是如果一个人他不断的去探索观察和反思自己的这个生命啊,他人生每一天发现的种种的事件,如果这个人真的有在观察的话。慢慢的,你会得出一些自己的领悟。然后你带着这个领悟,和这些观察和觉知再去到哲学里,你很容易一下子就通了,一下子就跟这个这里面的某些哲学家就能对上话了,甚至是全部的哲学家,你一下子就懂了他们。这个时候的这个懂这个通是你自己打通了你自己的内在生命。

然后在这个阶段上。所有的这些哲学作品会突然把你之前单凭自己去观察和领悟到的那些大量还处于很模糊的那种认知,大量模糊的感受和经验的这些材料里面的一些很重要的骨头,一些重要的节点都让他们突然很清楚的显现出来。那你突然就看见了“啊,原来是这个样子!”

然后你的生命的体验就开始变得比以前要具体的多。这个非常的微妙,你的体验开始变得具体和丰富起来。你发现了更多的微妙的细节。可是它在这个总体上却又是那么简单,也就是细节饱满精致,整体宏大深邃。不止如此,如果你到了这个阶段,哲学还会给你提供适合将你原来的这些积累到的领悟能够清晰去表达出来的语言以及表达方法,并且还会给你继续去基于你已经领悟到的这些在继续深入的方法和启发。

所以在这个层面来说,哲学真的是悖论:我们总认为哲学能引领我们思考,而恰恰相反的是:你必须自己的思考要始终强过你读的哲学时,哲学对你而言才有意义。

可是你说那除哲学之外,有其他的什么可以引导我们去发现真理的吗?有什么可以真的教会我们一些东西的吗?宗教,神学,政治,心理学,其他学科?我认为没有。没有任何一个哲学家,任何一个思想家,包括释迦牟尼,没有任何一个知识,一个宗教,一个机构,一个古鲁,一个大师可以去带领人,可以去引导你真正的发现关于生命的真相。

只有一个东西可以引导人去接近真理。这就是他自己的观察,反思和觉知。只有这个人自身在觉知这条路上不断的去拓展自己,不断的把观察和视角打更宽,打的更深,他才可以去接近那个真相的东西。然后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他附带的获得了一个礼物。那就是他跟这些思想家和哲学家们可以对话了,这是一个附赠的礼物。可以平等的对话。你突然就懂了,那这种懂基本上是不费功夫的。

但如果你一开始毫无自己的观察,反思的时候,就去读这些,你不仅是花掉大量的功夫时间极尽的努力去死磕这些所谓的哲学知识概念,而且你还会一无所获。你不仅会一无所获,甚至会陷入更负面的一些牛角尖里面去:虚无啊,抑郁啊,得不偿失。这都是因为顺序搞反了。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只有一条路可以通向真理,那就是我们自己。我们自己就是那条路,就是那条桥,没有任何一个东西可以代替这条桥。人只有通过自己,把自己作为方法,通过我们自己的身体,感知,直觉和思维。那你要说我们自己不是好局限吗?是啊没错,但这些也是我们仅有的可以去触碰真理的东西。你说我们看见听到都是幻想,但其实这个真理已经在幻象中了。

幻象跟真理并不对立的。不是说这些东西是幻象,所以它们就完全是假的东西,no,它们确实是对真理的一个映射,它扭曲了这个真理。可是这个真理仍然在它当中,我们现在看到这个物质世界的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包含了真理。包括打的游戏,包括赌局,或者所有在主流价值观当中不堪入目的事情,其实里面已经通通有真理,一抔土一缕空气,它已经蕴含了这个真理,连屎里面都有真理啊。庄子说,道在屎溺。道(真理)是无处不在的,只是看你有没有去看见它。

海德格尔的这本《存在与时间》当然非常有名,它的风评呢,是出了名的晦涩,出了名的难读。但其实哈,这种说法你根本就不用理。为什么不用理?因为这种声音除了让人们对这本书敬而远之之外,还还让那些所谓的研究海德格尔的专家们(他们的贡献很大,很有价值),手中握有了更大的权利。加强了他们文化资本的重量。

那这除了制造距离什么也没有带来,人们一想到这本书就感到啊,是天书,然后压根就不敢就不敢去碰它了。实际上这本书是很简单的,简单到这让他看起来似乎非常困难。其实海德格尔讲的是最简单的一件事,就是这个存在,这个道是什么?但他的目标是要很具体细致的,把这个存在讲出来。老子很滑头啊,直接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在一开始就把这个包袱给卸掉了,反正我后面讲没讲清楚都不能赖我啊,因为“非常道”嘛!但是海德是个老实人,他是个笨小孩啊,他认认真真老老实实的想要通过这唯一公认的媒介-语言,想要把这个存在这个道讲出来。他不仅要讲出来,还要找到能够让所有人都去认识存在,提供一条让所有人都可以去认识这个存在的一套靠得住的方法论。所以他这本书它同时也是一个方法论,那我们怎么去认识这个道,认识这个存在呢?哪条路行得通呢?那么海德认为也就是通过「此在」去领悟「存在」,我们后面再说。

其实要用语言去把存在讲出来,大概是天底下最困难的事情之一。但是大家不要觉得感应和体悟存在是很困难的事情,「体悟到」和「用语言表达出来」这是两码事。我们作为个体来讲,从自身切肤的去体悟存在,其实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负责任的讲真的。但是要把它表达出来说到别人也明白几乎就难于登天了。

在打开这本书之前呢,我想把东西方的思想史上的与海德格尔的「存在」非常相近的其它一些概念也都都例举出来。今天都不展开讲,但是我们先放在这里。有一个总的轮廓:

西方:柏拉图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隐德来希」;莱布尼茨的「单子」;康德的「物自体」;叔本华的「意志」;尼采的「权力意志」;黑格尔的「绝对精神」;海德格尔的「存在」;拉康的「实在界」;德勒兹的「褶子」。

东方这边:佛家的「如来」「无上正等正觉」;中国的「易」「道」「禅」;瑜伽行派的「识」;另外一些也可以加进来:宋明的「理」学;陆王的「心」学。

这些全都是发现,这是一场发现之旅。每一个发现都非常的有价值,其实也都殊途同归。我们也可以来对比一下谁把这个发现说的更好,谁又把它表达的更好更出彩?还是说大家是从不同维度不同层面说的,全部都可以如如归一?这些问题先放在这里,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展开。

我为什么一开始要说哲学没法先行指导人去认识真理呢?因为《存在与时间》这本书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如果不是先有了自己的体悟,再来读这本书的话,真的会感到它是一本天书。可是如果有了自己的体悟再来读这本书,它就立马变成了小猫咪。他的语言让我们很不适应,但也没有那么重要,这些都是可跨越的技术性问题。那如果我现在没有体悟该怎么办呢?

我尽我所能把大家先带入到一个跟存在链接的情境当中,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真的做到,我尽力。我们可以先来读两句话:

“存在是不直接显现的,存在者显现。但存在者与存在同在。存在使存在者得以显现,通过存在者显现,但又被存在者所遮蔽。”

这句话看得晕吗?接下去的整本书全都是这种话。看着让人头疼,云里雾里的感觉。就像我刚刚说的:海德格尔在试图用语言去说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其实用语言去说最简单的真理实际上是最困难的事情,因为语言已经是二次翻译。所以我们需要先对存在有些自己的领悟,再去读这本书。

怎么去切身的体悟到存在呢?我喜欢讲一个小故事,这是我自己非常真切的体会。我有一次跟另外三个朋友们打牌,打了三个小时,那三个小时我就基本上全输,中途就大概赢了两三把,就这样就输输赢赢。人输总是不开心的嘛,即使是打牌玩游戏,你输你也会有点失落。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仔细的审视观察过自己处在输赢当下状态的时候,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当我输的时候。我输一把两把还行,一直输下去的时候我就明显感觉到我内心有一个什么东西在收缩,往里走,就想把自己给缩回来。好像要保存一些自己里面一个好像更脆弱的东西一样的那种感觉。然后在赢的时候呢?这个原本收缩的这个东西又慢慢打开往外扩张。

然后我在这三个小时输赢当中,在这个输赢的底下,感觉到了有一个收缩和扩张的这样一个运动。其实这个力的运动就是这个存在本身。

这种收缩和扩张在生活中的无数个时刻都能看到:比如白天被领导骂了,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但是因为外部条件的制约导致这件事没完成,领导什么也没了解清楚,劈头盖脸骂下来,感到十分委屈,这时内心就会沮丧,收缩。晚上回家时看到妈妈做好了一桌子你喜欢的菜,邻居上门来感谢你前阵子帮他们带孩子,送了你一盒巧克力做礼物,这时你吃着菜看着巧克力,紧张收缩的心又松弛下来,开始一点点往外慢速扩张。

比如:最近为了语言考试忙翻了,考试的准备时间非常紧迫,已经是付出了全力还是没拿到好成绩非常沮丧,然后这时你出去到公园或湖边走了一圈,看到春天里很多嫩芽都冒了出来,湖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银光,杨柳被风吹得徐徐地摇曳...你突然感到这次考得不好没啥,继续准备充足,下次一定能拿到想要的成绩。收缩的心又重新打开了。

你看到没有,在生活里无数事件都能让我们感受到自身的生命力的运动。如果你可以不用每次都盯着沮丧 委屈 迷茫和收缩的时刻沉浸其中,而是可以整体来看的话,你就会发现:这些沮丧 委屈 迷茫和收缩的时刻只是为这个生命的张力增添了一个相反的力,正是因为有这样两种力的存在,生命才有张力,才充满了生气。你应该要看到自己的生命真的就像一根藤条一样,原来是如此充满了弹性。

在你沮丧时,先允许这种情绪的存在,然后再稍微抽离出来一点点注意力去看到你情绪变化的整体弹性,只要能抽出来一点点就好了。

时时看到整体的生命力的运动,就是看见存在本身。

所有在你身边的这些花草,如果现在你身边有窗,你可以望出去有那么一朵花一片草的话,你就感受一下它的存在,你跟它们是一起存在的,你们的存在,是因为背后有一个大的存在在支撑着。正是因为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经在了,你才有这么多的可能性,你可以去输和赢都是因为输赢都已经在了。所以呢!现在哪怕我立刻死去,这个存在依然是岿然不动在那里,屹立不倒的。花和草在那里,这根蒲公英凋谢,那根蒲公英长起来,这就是背后有一个大的存在。如果我们能跟这个大的存在有一个链接。

你再来读这本《存在与时间》,它真的就好简单,然后你再来读这句话“存在是不直接显现的,存在者显现”。 存在者指的就是我们,背后大的存在是不直接显现的,而是通过我们这些存在者显现。

与我们一起存在着的花草,还有其他动物天上飞的海里有的这些存在者显现,而支撑着我们存在的这个背后大的存在,它是不直接显现的。但是它通过存在者显现,通过正在活着的你,你才感受到了活着本身。存在者与存在同在。

存在物指的就是那些无机物:桌子,椅子,杯子...存在者指那些自为能动的有机体。正是因为背后有那个这个大的存在,桌子呀,飞鸟啊,海豚呐!花草啊,就在上面存在着,跟存在同在。

但是我们这些存在者会遮蔽背后那个大的存在,让人遗忘那个大的存在。因为我们把焦点全部放在存在者和存在物身上了,把焦点都放在那些被自己认知为“糟糕的”各种情绪上了,所以才会忽视背后那个大的存在。就像沉迷于电影的剧情和演员,而忽视了幕布;沉迷于钢琴琴声的悠扬,而忽略了钢琴;沉迷于一幅画作的动人,而忽视了颜料与画布...这样讲起来是不是很简单?本来没有什么复杂的。

体悟到大的存在其实是最简单的一件事情,是人生最根本的一件事。而且我要说的是这层意识是人生真正的起点,它不是终点,它是起点。

人如果想要真正尝到做人的滋味,它是从体悟到大的存在开始的。一定要好好的品味我这句话。慢慢细细的嚼。体悟到背后这个大的存在并不意味着人要否定ta作为存在者,存在于现实的一切。这些日常。俗事啊,琐碎的事件。不意味着他要否定,相反ta要去肯定这些,那这为什么呢?后面会再细讲。

对存在的体悟本身它应该要成为越来越多的,甚至是所有人的常识性的体验。而不是一个所谓的得到的悟道的高人在全人类中偶然性的体验。

在我们整体人类当中,零星的少量个体偶然突发的事件:比如释迦牟尼的悟道,慧能的悟道等...一直被我们看作是在我们全体人类当中的一些偶发性事件。一些我们当中的几条鱼儿突然跃出了水面。其实对存在的体悟本身它应该要成为所有人常识性的体验。它是一个起点。海德格尔的这本书就要讲这些东西,那么海面临一个什么困难?

他要说一件很简单,基本的事情,但是我们的这个大脑已经被塑造过了,所以这个很简单的事情我们看不见了。于是要真的把这件事讲出来成为天底下最难的一件事。

我们读过金庸的武侠小说,我们都知道那些里面已经练过一些功夫的人如果得到一本世外高人的秘籍是练不了的,你得先废除自己原先的功夫,才能去练。其实这个道理在很小的时候我们已经通过武侠小说读到了。我们先法国人一步先俄国人一步,我们有了金庸,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读到过了。但却真的没有细想过这里面的道理:我们的大脑已经被塑造过了,所以这个很简单的事情我们看不见了,由此,这个很简单的事情反而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和复杂的事情。但是如果我们可以丢掉这些塑造我们的包袱,就会恍然大悟这其实是一件我们本来就知道的最简单事情。

但是海德格尔说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语言已经被搞坏了,我们的大脑已经被塑造过了,背上了过多的枷锁。但这是我们仅有的语言,这是我们仅有的大脑。因此他不得不用这个已经被搞坏的语言,并对着一群背负着过重枷锁的大脑来说一个原本很简单的事情。这就酿造成了这本书为什么有一个难读的骂名在外。为什么让他变成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哲学家。

要真正明白海德格尔到底在做什么,得先站在这样一个高度和层面来看他:他要讲一个很简单的事情,但只能用一套已经搞坏的语言对着一群被塑造过的大脑,讲一个很简单的事情。但如何用我们已经被塑造过的大脑来穿透这层真理呢?这就是他说的:“异乎寻常的思和异乎寻常的问。”

注意:这句话相当重要‼️

“异乎寻常的思和异乎寻常的问!”

怎样问地异乎寻常?怎样思地异乎寻常?

比如说很多人一来他总会说:我是哲学小白,我不懂哲学。但其实你稍微细想一下这句话,就不会这么说了,为什么呢?因为没有人是哲学小白。除非你是三岁以下的婴幼儿,你可能是哲学史,哲学学科小白,但不可能是哲学小白。因为哲学是与生命最切近的东西。小孩发育到四岁以后。认知能力开始发展。学习语言之后。它就跟哲学开始产生关系了。而且这个关系是不可避免且伴随终生的。无论他是否受教育,无论他是否懂哲学学科,是否接触过哲学,他可以一个哲学家都不知道一个哲学概念都不了解什么范畴都跟他无关,但是他的生活已然不可避免的与哲学发生了关系。

哲学就是「异乎寻常的思和异乎寻常的问」。比如说我们现在发现现在的语言被简化被戏谑地非常严重。人们经常会对着一个事件和现象说:“哎,这不就是那什么什么什么吗?”用一句人云亦云的话,或者是一些当下很流行的概念(包括当下很流行的哲学的概念,比如说拉康最近很流行,他的概念被严重滥用),把一些其实内里非常复杂的事件一笔带过。这是现在真的特别常发生的事情。

注意,当你使用这种简化的语言的时候。真正简化的是你的思想本身。这种简化的语言反过来将你的思想一并僵化掉了。

因为人是通过语言来思考的,你用什么概念用什么语言就有什么样的思考,实际上缺少概念,我们是没法进行深度思考活动的。什么叫深度思考活动?首先就是你得有方向性。比如我之前在我们的哲学群里举了一个装修的例子,说我们可以纯粹通过图像来进行思维,但是呢,仅仅只是思维,那不是深度思考活动。比如我说我可以在脑袋里想象椅子,桌子和沙发等家具的图像,再想象一个空间,然后把各类家具在这个空间里面进行排列组合:墙壁的颜色啊,壁纸啊等各种啊,其他的装饰。这些全部都可以仅仅由图像来完成。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想得到一个好的效果,美的效果,我必须先得有美这个概念。也就是说,如果我绝对没有概念,仅仅是在大脑里做这种图像的排列组合的话,那他们就是随机的,没有方向性。这种是思考活动,但那不是可以生出洞见的深度思考活动。

我说这些是因为我发现我们中国人普遍很容易轻视概念,很少有人真的仔细思考过概念到底意味着什么?

德勒兹对哲学的定义是:哲学是创造概念的艺术。你乍听这句话,你会觉得哲学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创造概念吗?谁不会呀,谁都会。你现在一上网,大堆大堆自创的概念。但是如果你有一丝这样的想法,那说明你是真的没有领悟到概念究竟意味着什么?

「哲学是创造概念的艺术」这句话真正在说的其实是:概念开辟了思考的途径,如果没有概念,你无法进行深度思考活动,你无法把事件从横向纵向深入地打进去。那哲学家专门负责创造概念,实际上哲学他真正在做的事情是创造思考本身。一套真正有价值的哲学概念,它组合起来,将完全可以构成一个新的宇宙,这是很可怕的事情。你仔细体会一下,它相当于立即瓦解了你原先周围的墙,无论这道墙把你围在一个小空间里,还是一个相对大一点的空间。一套崭新的思考相当于立即瓦解了原本围在你四周的这些墙。你往外这么一看,天呐!新的世界,新的广阔的世界向你展开,这是不是很可怕?当然在这个概念被固定下来之后,在以后的它被频繁的使用中,它很容易反过来,又再次简化我们的思维,简化我们的世界。但是其实这是个没法避免的问题。总不能因噎废食吧,我们不能因此而拒绝概念,我们只能通过提升觉知在另一个更高的层面去超越它。

但是是基于概念(而不是跳过)地去超越概念。

所以不要再继续不假思索的把那些陈词滥调拿来使用,这样的世界里没有一丁点儿新鲜的东西,这样你也尝不到发现的乐趣。也就更触碰不到发现的震撼。

《存在与时间》真正要说清楚的是存在,但是因为存在不直接显现,而是通过存在者显现,所以无法直接去说清楚存在,海德格尔的办法是:通过一种特殊的存在者去通达存在,这个特殊的存在者就是「此在」。

此在的德语是:Desein,这是一个动词,而存在Sein是名词。这一点很重要,为什么海德格尔要专门为这种特殊的存在方式单独另造一个词,而不是直接用“存在者”,就在于这种特殊的存在方式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运动。

此在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存在方式,虽然海没有明确说此在指人,但从这本书通篇看,可以确定的是:此在主要指人这种生物的存在方式。这种存在方式特殊在于:人是不断去成为,而始终未成为的存在者。它的特殊性在于:在此在(人)面前,摆放着无数的可能性,而人具有自由意志,人并不像自然界的其它生物那样存活于一套设定好的本能程序之中,虽然这样的本能程序也在人的内部,但人具有能够突破它的可能性,它可以服从自己的本能,也可以选择不服从。于是,人的这一生,是一场持续去成为的 生生不息的一场持续生成的运动。不断的是其所是,却又什么也不是。

这是为什么人这样一种特殊的存在方式要用此在这一动词而不是用名词来说明的原因。这样一种展开运动与背后那个大的存在是绝不分裂的,不是说我作为存在者去研究那个大的存在,仿佛是把大的存在当作我的客体去研究它;或者我的存在只是现象,而大的存在是本质...完全不是这样,海德格尔坚决拒斥这样做,这就是最典型的二元对立。

这也是现象学的核心:坚决拒斥二元对立,拒斥现象与本质的对立。

这就是被海德格尔称为:自苏格拉底以来西方传统哲学的「误入歧途」。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读海德格尔会感到他跟东方,跟老子的道很亲近的原因。因为他就是反这个二元对立。

那他要怎么迷途知返?在这里我们就可以稍稍把尼采引进来,讲一个小故事,一个跟虚无有关的,大家都非常关心的事情。海德格尔在整本存在与时间的背后还有一个关怀是要解决虚无主义这个问题。

现在不是很多人关心我们到底怎么走出虚无主义吗?到底有没有一个方法呢?海德格尔事实上提出了真正方法:

海非常赞赏尼采,他认为尼采提出了真正的问题——发现了几个时代都将绵延开去的——虚无主义——在尼采的年代其实是刚刚崭露头角,但是到我们今天这个问题的显现已经相当的剧烈和广泛了。海对尼采的赞赏在于他认为尼采发现了虚无主义这一真正的问题,他对尼采的批判在于他认为尼采提出的解决方案是错误的。

尼采的方案是:我们要通过权力意志,走向超人。尼采说上帝已死,上帝死了,那现在所有的意义都不存在了,我们自由了,我们获得了空前的自由,那现在我们要自己为自己的人生赋予意义,我们要自己为自己立法。这个“法”就是「权力意志」,我们要把它发扬出来,从人走向超人,对吧。

但在海德格尔看来,尼采这样其实是把人类更加彻底地连根拔起。

因为,这样一来,人完全孤立了,海认为这是更加彻底的虚无主义,所以他又把尼采叫形而上学家。超人是孤立的,即使是王者,也是孤立的王者。海称尼采其实最终也是落入了虚无主义的泥淖当中。那么海德格尔提出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呢?他提倡我们要恢复与一种更古老的存在的链接。就是我刚刚提到的,我们要重新去链接那个更古老,更原始的存在。

那个大的存在,我们如何去跟它链接?去触碰到它?海德格尔说:只有通过惊奇!通过惊奇才得以探索那这个惊奇。他说的这个惊奇不是好莱坞大片式的英雄主义,那种出现一个所谓的伟大人物来带领我们那种“惊奇”。

而是,在最日常平凡普通细小的生活中,发现惊奇。

要发现惊奇,需要人进入到一种“本真状态”,也就是出离“非本真状态”。 本真与非本真其实是此在一定有的两种基本状态,什么叫本真性?什么叫非本真性呢?

对于非本真性,他用了很喜欢的,与他同时代的另一个德国诗人荷尔德林的一首诗:

但是我们却失去了栖息的家园

人性的崇高盲目地 一点点沉沦 消失

就象撞落在悬崖上的浪花

又无知地扑向另一个悬崖

年复一年

没有目的

也就是人与大的存在失去了链接,于是感到内部无比空虚,因此转而抓取外部事物来填塞自身:企图通过利用或占有存在物去获取人生价值,去获得人生幸福,这样的人生策略终将失败且一无所获。这是一种无知的沉沦。“栖息的家园”指的就是大的存在,但我们失去了与它的链接,于是人性的崇高盲目地一点点沉沦,消失,就像撞在悬崖上的浪花,并将这一过程无意识(无知的)地无限轮回下去。

这里,海德格尔并没有否定日常生活,相反他充分肯定了日常生活,关键其实并不在日常和琐碎,而在于我们的状态本身。日常琐碎与我们的自身状态就像蛋糕与刀的关系:如果你这把刀切进去再抽出来时上面沾满了蛋糕,那其实是被诸多事物绊住了,心智被限制住了。但如果拿出来这把刀上面什么也没有沾染,像一把涂了一层特殊涂料刀一样的。

那这样的一种存在,就是海德格尔说的本真性的存在——全情投入生活,但不让心智被生活琐碎限制住的一种状态。

用游戏的眼光看待人生,但全然投入这盘游戏。全情投入所有的过程,但对结果不抱有任何期待。这是智慧,真正做到的人便是当之无愧的智者。一时做到很容易,在一段时间内做到也不难。难的是完全浸透血液,成为呼吸那般的做到。用不严肃的态度看待人生, 但全情投入每一个时刻,每一次事件,每一份关系。严肃并不是指思考根本问题或日常有张扑克脸那种。严肃指:很多事情很多关系明明缘分已尽,却深陷其中出不来;明明这件事现在无法达成却无法控制地耿耿于怀;一些错误已然发生却深陷后悔与自责,而不是从中吸取教训;一些遗憾已经存在但久久无法释怀...如此严肃,都是因为把自己看得太大,太重要,在宇宙的一粒尘埃--地球上的一粒尘埃--某座城市当中的你,却如此巨大。于是无法放松身心,无法真正享受闲暇。于是将闲暇看作是需要打发的东西,或是让人失去价值的时光。

本真性状态丝毫不妨碍你去处理你的日常与现实事物。很多人认为如果处于本真状态那就处理不好现实了,把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放在一个对立不相容的位置上,这是完全错误的认识。柴米油盐就是我的精神生活!物质与精神绝不是对立与割裂的,它们完全是统一在一起的。

当人跟这个大的存在有所链接,以一种本真性的状态展开自身时,ta才具备了找到自己命运的前提条件,ta才得以看见一个大家共同此在的世界:

这个「共同此在」是什么呢?它是海德格尔真正的关怀。我们说,如果你要理解一个思想家,一个哲学家,你必须要懂得他的关怀到底是什么。

海德格尔的关怀是:我们是一体的。这个一体不分精神跟物质。无论在精神跟物质所有层面来讲,我们都是一体的,精神是一体的,物质也是一体的。

你的存在,你精神的存在也好,你物质上的存在也好,通通离不开他人,其实这个很好理解。比如说你现在正坐在一个沙发上,或坐在一个椅子上,或者面前有个桌子随便什么都好,你周围的这些东西都是别人打造出来,放在商店里有零销零售商去卖。你才能把它买来,或者谁把它买来摆在这里。

眼前这张桌子,你现在尝试回溯它的前身:你仿佛看见了有木匠在打造它,哪怕是在工厂里批量生产的,也有工厂在做它在生产它。再继续往前回溯,这张木桌它一定来自某座森林,那座森林位于地球上的哪里呢?我们通过与眼前的这个最普通的存在物发生的任何微不足道的关联(使用,扑在桌子上打盹,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坐在公交车站的长凳上等车...),都已经与这个世界在发生一些非常深刻的关系,与那些将它们打造出来,安装好的匠人们,工人们,零售商们,运货的师傅们...所有曾经上手过这个物品的人们——有了照面,这样一个平凡无奇的物品将你与那么多不相识的人联系了起来。

但是平时我们却遗忘了这种链接。但我们如果能从现在开始尝试用这样的视角来看待周遭的世界,就会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孤立的存在。你即使一个人待着,在你眼前的这些桌子 椅子 床 茶杯 碗筷...在你的冰箱里存放的一根胡萝卜,两个苹果,几颗鸡蛋...

这些物品的背后承载了太多太多的人...

如果我们能以这样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怎么可能还能继续保持一颗冷漠的心呢?我们会感到温暖,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