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绝命海拔》(Everest)这部电影?

如何评价《绝命海拔》(Everest)这部电影?

从一部电影的角度看,本片结构松散,人物零碎,铺垫过长,高潮部分不明显,结尾也显得仓促。然而如果你向往登山,对1996年珠峰山难有所了解,就会发现本片作为一部商业片称得上弥足珍贵:导演以冷静平和的视角,准确的再现了当时珠峰最可怕的一次灾难。

想详细了解本片背景的,可以参看这篇豆瓣影评和评论,有不少干货:

影片的结构失衡,和登山本身的进程不无关系,从海拔2000米的卢卡拉机场徒步到5300米的大本营之后,还需要进行大约一个月时间的拉练才能开始登顶。珠峰的商业登山始于1992年,96年的时候管理依然算不上成熟,而每年适合攻顶的登山季(对于正常人而言,波兰人冬季登珠峰不算。。。)只有短短的两周,这就导致很容易同时登顶人数过多。实际上当天有四队同时攻顶,从南坡上希拉里台阶的就有三支:主角Rob Hall的Adventure Consultants队,Scott Fischer(吉伦哈尔)的Mountain Madness队以及高铭和带领的台湾登山队(这个被电影略去了,实际上灾难前一天有一位台湾人陈玉男坠入冰瀑后重伤不治)。

Hall和Fisher两只队伍之间的竞争可以算是灾难的第一条导火索。Hall的队伍在前一年因为天气原因没有人成功登顶,这次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两位都算是登山界的传奇人物,Rob Hall曾五次登顶珠峰,是非夏尔巴人中次数最多的。Scott Fischer则是第一位无氧气瓶登上乔戈里峰(K2,世界第二高峰,登顶难度远超珠峰)的美国人。电影中有Hall找到Fisher想进行合作的片段,不过Fisher似乎并不买账,一个原因可能是原本要跟着Fischer队的记者被Hall队用更优厚的条件吸引走了。这位记者在灾难中幸存,并把写成Into the thin air 一书,成为后世描述这次事件的主要参考。

此后,灾难的发生可以说是各种事件的堆积:希拉里台阶末端的安全绳没有提前设好,导致花了过多的时间进行铺设;Scott Fischer因为身体原因倒在了下山的路上;Hall拗不过那位邮差,登顶后返回继续带着身体不佳的Doug Hansen返回山顶;Hall队的向导之一Andy Harris误以为储存在山顶附近的氧气瓶都已经空了(实际应该是满的,但是压力表被冻坏了);最后则是那次极其迅猛的风暴造成的失温,成为大多数遇难者的直接死因。一旦太阳下山,由于这个高度空气本身就很干燥,能保存热辐射的云层又都在脚下,降温会极其迅猛。人体体表温度大约35摄氏度,这比环境温度要高出大约80度,这也就是开水和室温的温差。即使放在热水瓶里开水的温度也会很快下降到90度左右,更不用说此时的人体。这也是为何珠峰通常要求最晚下午两点必须开始下撤。而这次的风暴让登山者们失温更加严重。片中回去救Rob的Andy Harris最后开始脱衣服,这是过度失温的典型症状。此时他的身体核心温度估计不超过33度,靠肌肉震颤升温的机制已经失效,相关神经会试图让靠近体表的血管充血——虽然热量持续流失,但皮肤的温度感受器却会觉得热,这也是为何Andy会反常的脱掉自己的衣服。当然这一段算是导演的推测,因为除了Rob的遗体,Doug和Andy的遗体一直没有找到,也没有目击者活下来。

如果你去查各位幸存者的回忆录,会发现很多细节都对不上。在7000米以上的海拔,人体一直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而登山,就是在你真正死亡之前回到安全地带。设想一下,如果你只是站着心跳就超过每分钟两百下,走一步要花半分钟,你就能体会到身心一体的存在——大脑此时也会因为极端条件而变得非常迟钝。Into the thin air的作者在山上看到一具尸体,呆呆的盯了两分钟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这种情况下你很难指望人可以做出理智的判断:你希望Andy Harris能意识到氧气瓶是满的;你希望Rob Hall能耐心的说服那位前一年在顶峰300米处返回的邮差;你希望Fischer能意识到自己身体不足以安全返回而放弃登顶——可惜这些都不会发生。我们无法用理智推断头顶之上8000米的世界——古人不明白,他们发明了神;现代人不明白,于是有了登山。

影片最让我喜欢的一点是冷静的叙事态度,尤其是原苏联登山家Anatoli Boukreev。那位记者,Jon Krakauer在书中对Boukreev无氧登山颇有微词,认为因此他没有帮助更多的人。本片并没有按照Krakauer的口吻来拍,而是客观的记叙了Boukreev因为无氧登顶需要提前下山,在营地稍作休整之后又迎着暴风雪上山救人。实际上,Boukreev是当天登顶的第一人,在顶峰附近驻留了足足一个半小时,与其说是『提前下山』,不如说是当天攻顶人数太多导致后来者等待时间太长。Boukreev几乎是当天登山队中唯一成功施救的人,孤身一人返回绝境的镜头虽无多少渲染,已经足够让我动容。

不少西方登山者对Boukreev评价不高,原因之一就是他的英语非常不好,平时估计沉默寡言,让很多人误以为是傲慢。Boukreev本科物理专业毕业后开始学习登山,八年后的1987年就独自一人登上7000+的高峰。从1989年到1997年遇难,短短八年时间他18次成功登上了8000米级山峰,其中无氧登顶至少10次。1990年,在刚刚帮助一支美国登山队登上麦金利山(6194米)没多久,他自己又独自登顶,创造了惊人的十个半小时的速度记录。而就在影片中的山难过后没多久,他又独自登上了8516米的洛子峰,并再次创造速度记录。

片中Scott Fischer后来一直在咳嗽,而有些登山者甚至咳出了血,这和可能是高原肺水肿导致的。虽然具体发病机制并不清楚,不过基本可以认为是由于肺部极度缺氧导致肺泡中的血液/组织液大量聚集而不能回流,导致肺泡呈水肿状。咳嗽,是咽喉以下的呼吸道受刺激时的表现,当肺部本身受到刺激时,咳嗽自然会特别强烈。如果这些组织液渗出,血痰自然会发生。类似的,有些登山者的血脑屏障也会因为极度缺氧而出问题,结果就是脑水肿。严重的脑水肿会导致颅内压异常升高,甚至压迫下丘脑从枕骨大孔(脑神经主要从此处穿出链接脊髓)穿出直接致人死亡。

登山,人类极限运动中的极限,全世界8000米以上的主峰共有14座,目前,征服过全部14座高峰的人,全世界只有33位,更多的人,则永远留在了皑皑雪峰之上。这14座山峰中,登顶死亡率超过10%的就有5座:

干城章嘉峰:世界第三高峰,登顶283人,死亡40人,登顶死亡率14.1%

道拉吉里峰:世界第七高峰,登顶448人,死亡69人,登顶死亡率15.4%

南迦帕尔巴特峰:世界第九高峰,登顶335人,死亡68人,登顶死亡率20.3%

乔戈里峰 (K2):世界第二高峰,登顶306人,死亡81人,登顶死亡率26.5%

安纳布尔纳峰:世界第十高峰,登顶191人,死亡61人,死亡率32%

而在这『八千米俱乐部』之外,多得是更险恶的人间绝境。位于四川省康定南侧的贡嘎山,海拔7556米,目前只有22人登顶,却有16人再也没有回来。而属于横断山脉的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海拔6740米,至今无人登顶,而仅在1991年,中日联合登山队17人于3号营地集体失踪,造成这次灾难的雪崩把超过30万吨积雪堆在了这些英雄的遗体上,只留下散落的遗物。

珠峰作为世界最高峰,共有超过5000人登顶,而在这个过程中遇难的超过200人。『虽千万人吾往矣』,登山者的心态估计也差不多吧。马洛里说,『因为山在那儿』,而他们,愿意向死而生。

Anatoli Boukreev 在安纳布尔纳峰大本营处的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言:

Mountains are not stadiums where I satisfy my ambition to achieve, they are the cathedrals where I practice my religion.

因为它在那儿,而这件事,我想专注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