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aylor Swift 的故事如今是全民参与书写的爽文。她的团队很早开始便将她的成功塑造成白手起家梦想家的美式价值代言人,她有着青春靓丽的外表,有着“安全”而感人的写作,在早年便坚持书写自我,不向唱片公司低头。她在音乐中控诉那些伤害她的人,传达给世界许多角落里哭泣无人听的孩子,这也是为什么粉丝如此爱她的原因之一。她获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功,尤其是2023年,她的成功是如此耀眼。比起她出道前几年争议十足、2016年的舆论危机和部分媒体持续多年的喝倒彩,进入2020年代的这几年,Taylor Swift 势不可挡地扫清成功路上一切阻碍,巩固其行业巨鳄的地位,如今赞美她是一种“政治正确”。
我对她的书写已经进入第4年了,这些年来我对她的观点不断变化。策划了很久,这篇文章我会回顾在她的成功叙事和人设中非常重要的环节,对她的事业做深入的分析。我假定你已经对她有足够的了解,对她的成名史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如果不够了解,我相信她众多的宣传物料和百科词条足够帮助你了解她的生涯事迹,我就不赘述了。
2009年,MTV音乐录影带奖(简称“VMA”),年度女歌手MV奖项颁发给 Taylor Swift。这是她最早打入流行类奖项的里程碑。她正准备发表自己的获奖词,嘻哈音乐人 Kanye West 闯到舞台上,说“Beyoncé had one of the best videos of all time”(Beyonce 有着有史以来最棒的MV),为 Beyonce 没能拿到这个奖而愤愤不平,让 Taylor 无助地伫立在舞台上。当晚,Beyonce 拿下最高奖“年度MV”,请 Taylor 上台发表她的获奖感言。这场演出世人瞩目。当时正处于传统媒体向互联网媒体的巨大转型期,传统媒体仍保留巨大的力量,而新的媒体加了一把巨大的火。Taylor 的故事火出圈。大家记住了这个乡村音乐的年轻才女、被行业中的男性前辈“霸凌”的无助形象。
“受害者”形象是 Taylor 建立她生涯非常关键的叙事要素,这个形象在她的事业中多次浮动,每次都被注入新的意涵,但是本质的内核没变。
在她的成功中,道德正当性占据了极高的分量。她是一个真诚、情感热烈的受害者,为普罗大众所共鸣,因为在感情中谁没有受过伤害,从小到大谁又没有被冷落过、被知晓世界的恶意而无助过,所以她的一切的控诉和真诚告白令人动容的同时,也让她占据了道德高地。围绕受害者叙事,她展开了她的边缘者赞歌之旅。她从首张专辑开始便积极铺陈自己的代言道路,《Our Song》的青春伶俐、《Change》的激荡、《Ours》《Long Live》《Mean》一往无前抵挡世界恶意的青春赞歌、《Shake it Off》《New Romantics》甩掉一切包袱和非议挥洒人生的潇洒自如、《Anti-hero》的自省和自强意识,Taylor 一步步建立起她的精神王国。而这一切,首先在于她有一个强大的受害者叙事,提供了其商业人设和音乐人格的道德正当性。
这便是粉丝能够死心塌地的原因之一,她是正义的化身,喜欢她也是给自己的生命冠以高尚,但这也是她成功巨大的不稳定性来源——一旦她本人出现道德危机,给人表里不一的感觉,那么这套占据道德高位的情感认同和成功叙事就不成立了。2016年的“金瓶霉”充分体现了这一点,也正是这件事情让她和她的团队充分意识到,自己的道德叙事里不能有任何漏洞。2018年,Taylor 首次表露了她的政治倾向,并且开始利用身份政治的话语来包装自己作为女性的事业合法性,引领少数群体意见(尽管是以非常塑料的方式,这点后面会继续展开)。2019年,和原唱片公司大机器的冲突公开化,她开启了重录大机器时期发行的6张专辑的计划,并将其经营成了全乐坛进行多年、盛势未减的浩大行动。她是因事业成功被攻击的女性,被资本家剥削的才华,她的“受害者”叙事在多年的女性成长旅途中丝毫未减,反而继续扮演主心骨的位置。直到现在,她还在MV扮演灰姑娘的角色。
Taylor 的受害者叙事达成了三个效果,分别是以弱势的姿态“进攻”、引发情感共鸣甚至是上位者的怜悯、或者将自己放在上位者的方式满足自尊,以及占据道德高位、使得任何指责她的行为都可能以道德的名义加以指责——你是不是看不得女歌手成功,就这么喜欢辩解男歌手吗?你是不是为资本家跪久了,为什么要攻击她为音乐人抗争权益的行动?这样的攻击有很多,体现出了一个共性——比起其他歌手的受众——捍卫他们的音乐才华、商业头脑、嗓音甚至外表这些外在的东西的时候,这些特质可以和道德水平独立存在,但她不行,道德正当性在她的事业运作中占据了过重的比重。
Taylor Swift 与女权、女性主义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复杂。她确实是行业厌女情绪的重要受害者之一,但正如我上述所说的,这种受害与她的成功嵌套。她虽然如今无可争议的成为某种女性主义的化身,但她也是在转流行时期挑动女性歌手争议的歌手。当然,我们不能用静态的观点看待一个人,所以我们需要从时间线上回顾一下 Taylor Swift 的女性主义脉络。
Taylor Swift 最早的女性主义萌芽恰好和她的情感书写有着密切关系。歌曲中至情至性的女性在感情中摸爬滚打、付出真心却被辜负的心情占据了她早年作品的大量篇幅。她的突破性在于,她鲜少将感情失败的原因归到自己身上,基本都是男性的问题(除了《Back to December》这样的道歉歌曲)。男性造成了一系列的问题,从对感情不真诚、变心、薄情寡义到压制她作为女性的自主意识。Taylor Swift 对男性的指责构成了她反思性别结构的起点——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女性,明明女性付出了一切、男性才是过错方?
上述的拷问在 Taylor 的作品发行后,引发了新的问题——当女性为自己的伤痛发声的时候,为什么周围的环境并没有肯定这种发声的勇气,而是首先采取恶毒的言语贬低,说她矫情、说她的歌曲没有格局呢?在她成功最初的几年里,媒体从2009年抢话筒事件的同情立场逐渐转为对其拿感情经历煽动话题又扮演受害者角色而感到厌恶,这是媒体和社会舆论对于女性的结构性压迫——当女性表露出真实的、受伤的感情时,她得到的第一反应通常是敌意,Fiona Apple 是这样、女性主义战士 Tori Amos 虽有极高的音乐成就到现在还是被音乐界忽略、Adele 的《21》刚发行的时候仍有铺天盖地的评价说她矫情,而 Taylor 一如既往地记录其在感情中的弱势和真情付出自然具有了女性主义的解放意义——女性的心声可以被正视,可以有巨大的商业力量同时也有极高的艺术价值。社会的霸权在于在话语层面规定价值体系,将你的意志归为不重要,而 Taylor 用其实质的行动,让人无法忽略这种书写的重要性。
而对感情中薄情寡义、无能甚至作恶的男性的批驳,是 Taylor 撬动整个男权世界的基点。扮演受害者角色实际上是一种心灵上的生存,本质是温和的,是用受伤的姿态发起攻击。实际上作为社会心理上较为弱势的群体来说,社会长期的规训让我们长时间很难从思想层面进行反抗,认为是对方的错而不是我们需要改变,这种基于受害者的控诉实际上是意识到对方有问题、但自己尚未有足够的精神力量去反抗的体现。我们长期扮演了“乖孩子”的角色,变得温顺、善解人意,将理解他人内化到自己的程序里,我们的文化又特别喜欢把外露的个性磨平,避免正面冲突,所以用一种受害者的方式去攻击,是捍卫自身权益的自信还未养成、把本该有的力量视作霸道不敢认领时的自然延伸。而对外界来说,这是一种没有太大威胁的方式,因为你展露出来的是一种脆弱的姿态。
后来的 Taylor 部分从这个状态中进化出来了,她开始犀利地反击便是第一步。数字专辑时期,她用高调幽默的方式,讽刺了外界对她的批评,并且浩浩荡荡地宣告自己的存在。这是一种内心尚未成熟的壮胆模式,她开始拉拢行业内的各种力量,将巡演变成 Taylor 的名人“建交”现场,《Bad Blood》的MV还有凭借这个MV拿下她生涯第一座VMA“年度MV”是标志性的事件,泰勒小队(The Squad)一时显赫。这一时期的态势被2016年冲断,她采取了以退为进的方式,减少曝光度,专注于音乐,沉潜叙事。其间她不断涉猎各种社会议题,从直白的行业厌女反击《The Man》到触及心理疾病的《this is me trying》。
我在《唱作人 vs 金融家|泰勒斯两种人格的相爱相杀》分析了 Taylor 的生涯演进,重录时期,她重回高调的金融家属性,也在重录专辑中展现其心境的成长,最新的数字专辑重录中的《Slut!》有着更为直接的女性主义宣言的意味,反抗对女性的荡f羞辱,这种羞辱伴随了她成名始终,说实话这样骂她的人很不像话,但这个叙事过于直白没什么好说的,更为重要的体现是《All Too Well》的10分钟版。
我在《All Too Well|再创作的十分钟版和女性情感成长》中非常详细地解析了10分钟版展现出的女性成长。Taylor 从原本心心念念的感情中出来,时隔多年审视这些感情,注意到她曾经深爱的男性身上发现更为不值得她留恋的部分——他一边唱着敌视父权制的口号,一边却对社会地位显著高于他的 Taylor 父亲卑躬屈膝,还在横向上对她进行情感上的霸凌。她以成长多年后的段位重新看待这个父权制下受害又作恶的普通男性形象。此外,她还进一步脱离乖乖女形象,展露出自己歇斯底里、远离社会对女性传统规训的特质。这首歌完成了 Taylor 多年来的性别解放。她和中森明菜等人一样,从男女之间的情感关系对父权、男权釜底抽薪。
光从情感层面挑战男权还不够,她采取了更为激烈的姿态。在政治、商业、文化等各方面采取鲜明强硬的态度,是对话语权的捍卫和行使。对于女性 body shaming 的心路史的披露也是反抗社会对于女性身材的规训。在《Midnights》中,听众可以听到她对于那个想要让她放弃事业、回归传统母职家庭角色的男性的反抗,她渴望感情,但是她不能放弃自己的自主性。即使她是如今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人物,她仍然面对着社会一般女性的性别处境,甚至矛盾更加尖锐。她最终选择捍卫自我,放弃了感情。在她身上最可贵的实际上从来不是公关一般的口号(以《Lover》时期的几首单曲为负面案例),而是她在感情中争取真心和自我的复杂心路历程,她不是(至少在音乐中不是)一个绝情的、只顾利益的女性,她时刻在争取事业和情感的生存最优解,步步为营,试图平衡一切、体谅一切。
粉丝津津乐道的转型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不是曲风的多变性或者商业成绩的屡创新高,而在于首先它给 Taylor 的音乐人格灌注了非常重要的优势——注入成功价值观的自我进化的成长叙事。
哈德斯菲尔德大学学者 Matt Hills 是研究粉丝(饭圈)文化十分深入的学者,他提出说在饭圈运作中非常重要的“doxa”(Hills,2018),意指粉丝群体内部习以为常、奉为圭臬的价值规范。对于一般的歌手来说,“doxa”通常维持极强的稳定性,是他们赖以成名并且持续保持人气的基础,这也是为什么许多歌手一转型就糊的原因。而伊拉斯姆斯大学的学者 Simone Driessen(2022)指出,Taylor 的“doxa”是频繁变动的,而这些变动恰好促成了 Taylor 人设的内在稳定性和连续性——她是一个不断成长的女性,在行业和情感中争取生存,渴求幸福、尊重和成就。
所以 Taylor 的生涯呈现出极强的韧性,当她早年的专辑随着风潮的变化和其代表的年龄阶段的思考变得过时的时候,她的最新作品能够体现女性最新的成长阶段,且能和前面的时段联系在一起形成更为强大而深入人心的成长叙事。《The New York Times》的专栏作者Taffy Brodesser-Akner(2023)评价,Taylor Swift 代表了一个普通女性(实际上至少是白人中产阶级了)的成长轨迹,你可以在她的音乐中感受到青春的懵懂和心碎,也可以看到她如何一点点成长。The Eras Tour 更加深了这种成长轨迹,从巡演的命名便体现出串联各个专辑 era、贡献出一套强大连续的成长叙事的意图。由于 Taylor 的“doxa”在每张专辑发行的时候都可能经历波动和再定位,她的任何新举措都可以从她过往生涯的成长线索去理解,自然有了生涯、尤其是粉丝群体内部的强大合法性。
这种成长叙事中不容忽视的一点是商业成功,如果不是她的每一次看似出格的举动都能取得巨大的商业成功且持续了十多年的话,我想上述的女性成长叙事不足以有如此大的力量,因为乐坛有许多女性前辈已经在职业生涯中展现出巨大的生涯多变性、同时随着年龄的成长,创作人的心境和音乐水平的成长早就包含在她的音乐中了,但是对 Taylor 的粉丝来说,女性成长背后的爽文情节使得 Taylor 的叙事脱颖而出。
她持续的成功体现出的是当代女性以及边缘群体的诉求和焦虑,我们有被世俗压的喘不过气的时候,但我们又非常畏惧“叛逆”的代价,而她代表了一个成功的典范,她勇敢做自己的努力居然可以如此成功,变成了个体的投射——你在现实生活中毫无满足感的自我情结很能通过她的耀眼得到满足,进而用你在现实生活中可能没有的面对冲突的勇气来捍卫一个遥远却又因为大众媒介的发达离你如此之近的强大人物。在粉丝捍卫 Taylor 的底色中,女性的成长、音乐的进步、演唱能力这些对于音乐人乃至个体非常重要的专业和人格特质都次于她如此成功的世俗光环,个体通过细数家珍的方式洗脑包地传颂她的各项商业和奖项成就,获得内在满足的同时赋予自身道德高位,一套完美的心理叙事就此激励。
Taylor 的女性主义面向还有一点也与成功密不可分,那就是成功的伦理面向。在险恶的社会中生存显然需要手段,更何况是做到行业顶尖、撼动乐坛格局。Taylor 通过上述的方向成功建立了一个真诚纯粹的人捍卫自身权益的英雄叙事,围绕这套叙事,她开始建立其强大的粉丝情感王国。
著名的英国人类学家 MaryDouglas立名之作《Purity and Danger》分析了神圣、洁净与污染的社会建构。对于洁净和污染的区分是神圣性建立的重要属性(Douglas,1968),和 Taylor 的神化之旅也来自于从上至下的洁净和污染的区分。Taylor 非常令人钦佩地掌握其生涯的成长、成功叙事,夺取女性在行业和社会的话语权的同时建立了她的“教义”,她每张专辑背后的故事、她的情感成长、她为什么转流行、为什么重录、为什么下架流媒体、《ATW》10分钟版的创作历程、她和众人的撕逼历史,这些内容中,事实和主观混杂,形成一套粉丝拥护的充满情感细节的标准答案,这便是 Taylor 的“教义”。Taylor 占据了极高的道德正当性在行业中践行其女性的成长道路、改变乐坛的高尚事业,是她一切行为可以被解释、被接受甚至被原谅的价值起点。她的每一步都由于她这高尚的事业有了道德的分量,成为一遍遍被传播、被宣扬的“圣经”故事。埋彩蛋的神秘举措实际上也有些许运营神秘元素的宗教色彩。
就此,Taylor 建立起有着唯一的标准答案的“洁净”,她的职业生涯解读不再具有开放性,因而自由的讨论被矮化成二元对立的冲突,而与之不同的观点自动被归为“污染”,而不是平等多元的观点中的一条而已,这些观点就算是出于客观的技术标准或者学理分析,也会被视作是道德有缺陷的、针对其高尚事业和人格的攻击。Mary Douglas 还阐述了“dirt avoidance”的现象,对于潜在的撼动“教义”、撼动洁净与污染二元对立的言论和观点,狂热的粉丝也采取了“dirt avoidance”的方式,通过激烈的、极具道德优越感的情绪输出来避免新的思考和感受体系。
在粉丝为偶像辩护并且以狂热的方式铲除异己的过程中,“知识”生产的底线已经开始崩塌。我们不再有理性科学的评价标准,而是通过堆砌各种话语来达到一个情感层面先入为主的观点。自媒体的繁荣推动各式粉丝运用已有的“先进”话语捍卫粉丝偶像的文化产品,粉丝热衷运用女性主义、乐理分析、文学鉴赏、心理学的知识讲解 Taylor 作品和生涯好在哪里,这种为偶像拔高文化资本、提供合法性的行为中,知识不再是知识本身、不再是帮助个体判断孰好孰坏的准绳,而沦为辩解其成功的塑料话语,囫囵吞枣不加解读、知识没有解放个体,而是被个体的狭隘认知和霸道的逻辑逻辑踩在脚下。真正的知识与情绪、宣传的边界已无,文化不过是烧杀劫掠的武器。看吧,饭圈的恶臭不只是造就乌烟瘴气的舆论场和持续的情感霸凌,甚至还毁坏人类文明的基石。
上述的方式自然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也是为什么重录和《Midnights》这样的作品能够在市场大行其道的原因。重录之于原版完全消耗的是 Taylor 的个人IP,辅以看似更符合当下流行审美的编曲(甚至是当下巡演“土嗨”而已)拢聚新的一群粉丝,实际上不过是乐坛快销品而已,就算现在的粉丝如何从她的成长角度、她的捍卫自身权益正当性甚至是编曲和演唱的与时俱进(用这个观点我只能说请去修一下耳朵)辩护重录的成功,也无法超越原版这些已经经过时光见证,成为当代经典的作品(虽然离殿堂级还有很大的距离啦)。
而拿一堆过去的作品重新翻录劣势的商品、占据商业资源形成垄断局面,更通过巡演大电影上演多轮的“传教行为”,这种资产重组换金融价值的方式本身满足粉丝“万人之上”的慕强情结的同时,也无形中扼杀了乐坛其他努力做新音乐却得不到商业资源、或者在上述艺术成就做得更好的人。我的一个系列是写音乐中的女性主义,我看到许多经历过更为惨痛经历的女性发出的血泪萃取、振聋发聩的勇敢真诚之声却默默无闻、持续经历行业的虐待,而拾人牙慧、拿着她们精神内核的通俗化产物在乐坛大行其道的时候,心里真不是滋味。
大多数粉丝可能想不到我这一层,以至于我接下来的这个讨论可能超过了他们的思考阈值。那就是在一个险恶复杂的、性别不友好的环境中,女性能否采取一些不正义的方式获取成功?这个问题留给你们,我把该给的材料给了你们。她确实在一个对性别不友好的环境里展现出女性的自强和成长,也建立了一套具有极强韧性和煽动性的粉丝群体,造就了恶臭的饭圈现状,而通过这种方式透支行业。对于这套方式如何破坏行业生态,更为针对性的叙述在以下两篇文章中:《钱缘脑|霉霉大电影,一个价值攫取新模式》、《唱作人 vs 金融家|泰勒斯两种人格的相爱相杀》。
比起 Taylor 的女性先驱和同辈,尽管我前面花了大量的笔墨叙述她的女性主义贡献,但是这些贡献中商业运作的成分明显大过纯粹的艺术、思想和人格的开拓。Fiona Apple 对于行业厌女的反击,对自毁人格和矛盾的性别规训的揭露、Liz Phair 对复杂的女性心态的揭露、Tori Amos 被凌辱、流产、长期接触宗教中根深蒂固的性别恶意写就的女性血泪史、Joni Mitchell 大师级的演唱和女性生命史书写,这些都是 Taylor 的音乐无法展露的深度。对行业持续性的厌女的反抗、给女性拓宽道路,麦当娜等人也有着更为杰出的成就,Taylor 只是拿现成而已。
甚至就单纯的分手的愤怒和创作的真诚来讲,Alanis Morissette 也做的比她深入许多,更具真诚和女性主义力量。同样是格莱美年度专辑且打破最年轻得主的纪录,《Jagged Little Pill》还将女性愤怒的力量带进主流,将另类摇滚带入主流的女音乐人作品,这样的曲风和女性主义贡献,《Fearless》这种拿前人现成的 country pop 实属望尘莫及,甚至声乐表现力和人格丰满度也是高下立见。
但 Taylor Swift 败在深度不足,成也在深度不足。深度的反面便是情感浓度过强的曲高和寡,而 Taylor 采取了在有限的生命体验中进行精细化的开发策略,在女性成长的线索背后是换汤不换药的情感体验,讲述着她在感情和行业的经历。既然深度不够,那就换取最大限度的大众共鸣度,这和现行的资本模式追求全行业的垄断思维是一致的。她胜在自己的生命的痛苦足够让普通人都能经历,却没有过多的痛苦让个体望而却步、难以共鸣,让痛苦之余仍有足够的生命光芒和力量闪耀,这是她背后优秀幸福的原生家庭和长期的成功带给她的,她本身是社会优势地位的群体。
演唱层面,她的唱功和表现力不足也有了价值。“在女歌手多年来做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声乐表现后,我们终于迎来了一个嗓音普通到让我们觉得,我们歌唱起来也是这样的女歌手”(有所精简),我读到《The New York Times》这段话的时候哭笑不得,这究竟是夸她还是暗讽呢?
Taylor Swift 必定是当代历史重要的注脚,她展现了女性如何建立起强大的对抗不稳定性的力量、在行业中做到顶尖并且展现出旺盛持久生命力的硕果,但这个硕果背后有其阴暗面。对她的作品如数家珍、如今心情复杂的我在经历多番写了几千字又推翻重写的历程中总算理清楚了我想说的话。感谢你看到最后。对那些用“先进”话语辩解 Taylor 成功的人说,请你们至少搞清楚她的实质贡献,不要吹那些前人或者同辈早就功成名就的成就。
写到最后,我对她的心情,有敬佩、有不舍、也有不满。虽说“粉丝行为请勿上升偶像”,但其建立强大的商业情感帝国的举措自然是一切的源头。在我这里唯一能够辩解这种行为的理由在于,她确实处在一个对性别及其不友好的性别和社会中,力量的先天不足让她采取更为激烈的方式获取成功,有其内在逻辑的合理性。最可贵的或许是,她持续对抗时间性的举措。实际上我们活在世上一直在对抗时间性,小的时候对抗时间赋予我们智慧、力量和资源的缓慢速度,而年长后我们又对抗走得太快的时间和即将关闭的潜力发掘的窗口。白驹过隙,我们甚至没有什么时间成长,便蹉跎岁月,留下早早定型的人生、价值就此定格、在社会艰难生存。所以 Taylor 这种强大的事业轨迹,甚至是良性的,对自身的消耗损失降到最低的爽文剧情,对比滨崎步在出道前十年取得惊人的商业成就,却也提早透支了生命,而大多数人甚至连花开的机会都没有,这实在太厉害了,不是吗?
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本人的 Taylor 写作合集见:Taylor 生日快乐,以下是我在知乎写过所…
Brodesser-Akner, T. (2023, October 12).What I Saw at Taylor Swift’s Delirious Eras Tour. The New York Times. https://www.nytimes.com/2023/10/12/magazine/taylor-swift-eras-tour.html
Douglas, M.(1968). “Pollution,” in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Social Sciences, ed. David L. Sills (New York: Crowell Collier and Macmillan), 12:336–42.
Driessen, S. (2022). Look what you made them do: understanding fans’ affective responses to Taylor Swift’s political coming-out. Celebrity Studies, 13(1), 93-96.
Hills, M. (2018). An extended Foreword: From fan doxa to toxic fan practices. Participations, 15(1), 105-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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