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红灯区,度过了整个最焦躁的青春期。
那时火车站有多猛,咳,不多说,住过火车站的人都知道。
街边摆的小兵马俑,拴一根鱼线,店主眼睛瞅着外面。看到好欺负还老实的人,便会招揽生意。客人一碰,东西就碎了围上几个大汉,这东西你就非买不可。也许这种营生太多也没人制止。后来就有了这么一个故事,就说公安局的某副局长,穿的比较土,长的也不霸气,穿个棉袄就在火车站逛。摸了一下景德镇大甩卖假瓷器,老板娘就让他非买不可。这局长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坚决拒绝了强卖要求。结果被老板娘当街抽了几个耳光,男人们围上来就要打。这局长才打了电话,叫来几辆警车,老板娘跪地嗷嗷哭也无济于事。最后封店了事。
来车站的都是过客,吃也宰你,住也宰你,睡也宰你。没商量。长期游走于车站,让我养成了在任何中国城市火车站只吃肯德基麦当劳的坏习惯,同时不碰不看任何商品。最夸张的是,西安最大规模的图书批发市场,也位于火车站附近。
东六路上全是图书批发店,门面偶尔零售,进入悠长曲折的后门,便是大大的仓库。每家批发店只代理某几家出版社的书。不光是正版,盗版也有专门的代理商。比如漫画就只有那几家在做批发,我最熟悉的是一家叫做“培豪书店”的漫画批发店。因为常去,和店里伙计会计老板娘都非常熟悉。折扣7折。可想而知我在京东买折上五折时的惊喜感动。后来东六路对图书市场进行改迁,一个个小店全集中到火车站附近的图书批发大厦内。那时卓越网和当当已开始卖书,淘宝也开始有了台版港版盗版。我只偶尔去培豪看看,他们后来依旧继续代理漫画,不过就从盗版改成正版而已。
西安火车站那时出了站,马路两旁全是小旅馆,还有录像厅。录像厅外会支个红色牌子,写上当天排片表。喇叭里配合的发出嗷嗷的叫声。从火车站一直走到五路口,叫声不绝于耳。可片名,我大多忘记了。只有一部,我牢牢的记在心里——《军妓血泪》。多年后,我在大学遇到一个同事竟也住火车站,问起他记得什么,竟也只记得军妓血泪。现在想想没去看看这部片也真是很遗憾呢(我估计挂羊头卖狗肉的可能性比较大)。
《军妓血泪史》......
后来,我,上初中了。看到性这个字都会崩溃。却无处学习观摩。在东六路买了《性心理学》、《金赛性学报告》通读后。
我心一横,觉得我必须通过影像正确认识这件事。先去了民乐园电影院,这家电影院现在已经拆了。那时这电影院很有骨气,别人都直接放三级片。它却放文艺三级片。
《不道德的交易》、《叛逆性骚扰》、《性谎言录像带》,我一看俩片都带性字,一个还不道德,肯定没问题。
嗯,这三个片看起来确实都很黄......
买票时卖票大姐看了我一眼,说:
“你还小,看这个不合适,你还是去吃早点吧”。
我忽然也觉得早上7点半背着书包来看片不合适。就默默离开了。
但却不甘心,我过往火车站几百次,他妈的看个片能怎么地?你不让我看叛逆性骚扰对吧?那我去火车站!到火车站,一家家看牌匾,找到一个心仪的片。也没多想,就以为和电影院一样买票就行,买票时大妈问我:
“你要自己看片,还是要陪看?”。
“陪看是谁陪我看”
“我陪你看”
“你陪我看干啥?”
“你可以摸我奶”
我黯然摇摇头拒绝了大妈的好意,花了15块进场了。顺便一说,摸奶要40块。
火车站果真充满了欺诈。
二层楼内,摆满了长条凳(就是无印良品一千块一条那种,所以我对无印良品很有感情),远远的放置了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里面就在放《一代天嬌》之类武打片。我冷静的先环顾周围环境,发现没人选陪看,躺着睡觉的人比较多,个别人默默抽烟,看起来有心事的样子,都对我进来没有任何反应。我在第一排认真的看片,得益于我爸在我小学时就买了录像机还给我办了租赁卡的阅片经验。我看了20分钟,就果断认定这片绝不会出现和性有关的一切。我问了问看场大哥后面还有吗。他抽着烟看着远方摇了摇头,我第一次野外看黄片就这样戛然而止。
无印良品著名长凳,关于它的争论,从未停歇过。
《一代天嬌》,1979,导演:邹亚子,主演:嘉凌。
我出场后,回家的那一条街。便全是荤店。统一规格的粉红灯影推拉门,夏天时,会有小姐姐或者大阿姨坐在门口聊天吃西瓜嗑瓜子。看到我也会调戏:
“小朋友进来看看呦~”
我会吓的低头快速走过,后面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可我从来没敢往里面看过,哪怕一眼。
很多年后,我才终于往里面望了一眼。
我导师,是个豪爽的汉子。我们去调研时,他说,穷家富路,咱住五星。于是住五星。住了五天,他说,钱花光了,住旅馆。于是便住旅馆。我那层旅馆尽头,便是一家粉红房子。我端着盆在水龙头前接水,身后妖娆温馨的粉红色让我仿佛置身那看片未遂的童年。晚上出门吃饭,身后传来了那熟悉的:
“进来看看呦~”。
一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我师姐关切的对我说“那姑娘还挺好看的”。
我第一次望向粉红色小屋,里面坐着一个姑娘。
正对我痴痴的笑。
